我的音樂探險旅程(二)

文‧薛衣珊

〈交大人〉之後

國內音樂研究所的研修方向多半是以古典音樂為主。演奏組的學生在撰寫論文時,通常會拿過去作曲家已編撰完成的作品,就樂曲上的分析、比對、甚或演奏法的相異度作為論文的書寫重點;而作曲組的學生則以寫作管弦樂曲為主。就此點,交大音樂所往開先例,讓演奏組的學生多一個選擇的機會,為自己的主修樂器創作演奏作品。為了讓自己的創作更多元,我選擇了後者。
吳丁連教授在指導我的論文時,先就當階段我的兩首作品─—<美麗茉莉花>和<交大人>作分析;<美麗茉莉花>我使用了茉莉花的旋律作為背景,並於此背景上方再設計另一道旋律,作為我的主旋律。<交大人>則是在間奏時,沿用交大校歌作為橋樑,以示我們對原曲的尊重。就這兩首作品的創作動機,吳教授認為我可以繼續使用「併置」的手法,在接下來的演奏作品上。於是我們將討論的重點放在曲目間的相容性及可併置性,最後決定將大提琴的必備演奏曲目─—巴哈無伴奏,混搭台灣民謠製作成巴哈與台灣民謠的對話系列。
在這一系列的作品中,我改變過去用文字記錄生活點滴的習慣,嘗試用音符去描述我想說的話,並透過大提琴和鋼琴的音色敘述這點滴的精采。作品完成不久,承蒙大提琴指導教授陳建安的喜愛,我們多次於公開場合演出。而唱片公司對於此舉相當有興趣,洽談後,為配合專輯的播放長度,我陸續又增加了五個單元,嘗試錄製了兩個回合後,仍是無疾而終地收場。
創作的路走到那時,其實有些疲倦了。和唱片公司簽約的當下,我真的以為自己有發展、有前途了,但繞呀繞的,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原點,我怎麼可能不害怕呢? 想想,從第一次提筆創作捱到合約到期,也過了十年了,如果真的寫不出個名堂,是不是乾脆放棄?強烈的挫折感,加上那時已是我教學生涯邁入第12個年頭,或許是現在的孩子越來越不好教、也或許是我對這一切已經提不起勁,就在鑽牛角尖了好一段時間後,我決定出國充電……。

旅行對我而言,是更進一步的認識自己。
2007年8月我離開了32年的「習慣」,獨自一人來到美國。
下機後的第一堂課,面對的是來自阿富汗,一個既髒亂、態度又無理的室友,一向有著潔癖的我在和她相處的這一年,從一開始的不斷抱怨、哭泣,到學會在乾淨與髒亂間取得平衡。藉由彼此互相的拉扯,我理解並包容了不同國家之間的文化差異,同時也激增了自己生存的張力。
正式課程開始後,我遇到有種族歧視的教授,這對執教鞭已12個年頭的我而言是無法理解的——老師不就是扮演傳道、授業、解惑者的角色嗎?這跟種族差異有何相干? 浪費我寶貴的學習時間辦理加退選,撇開被延遲的進度不說,轉換的過程並不容易,想要放棄,卻又擔心失去學習的意義,硬著頭皮去爭取屬於自己的權益,真的很辛苦,但卻也成為我另一項重要的體驗。
人緣好對怕孤單的我而言,不啻是件好事。在台灣,我總是花時間幫朋友處理事情,習慣當個「好人」。來到這裡也不例外,除了自己份內永遠趕不完的報告外,還要幫同學們處理一堆有的沒的雜事。忙碌之餘,沒有注意到因水土不服而亮黃燈的身體,以及長時間沒有安靜環境可以休息的心靈,我,生病了。這場大病,讓我沈寂了一段時間,讓我看到了人性,同時也檢視自己。
過去用心累積的學經歷背景,讓我自以為是的來到這裡。從無法接受被否定到懂得虛心受教,中間心態的轉變並不容易。能在這趟旅程中獲得學歷對我而言是非必要的,隨時可以離開的無所謂心態直接地影響了學習的成效,意識到這點後,我主動申請課後輔導、並積極參與課後討論。歸零後的海綿,比滿溢的水杯更有空間,體悟後的我更加珍惜這趟進修行程。
以上看似輕鬆的描述,我是咬緊牙關才熬過的,不是強調自己有多偉大,但要擺脫過去32年來的「習慣」重新過日子,著實不容易。過去的自己,拚命的想當父母眼中的好孩子、老師眼中的好學生、學生眼中的好老師、唱片公司眼中努力的創作人……,但在自己眼中,我又是什麼樣的人?離開台灣前,我辭退了所有的工作,就是不想留任何的後路給自己,現在我回台灣了,我還能再回到教職的崗位嗎?和唱片公司的合約到期,我還有機會恢復專業創作人的身分嗎?婚姻對我而言,的確失去了期待,這樣的我究竟剩下什麼?

我不能說我找到絕對的答案,但當所有的選項只剩一個;當我被現實考量壓縮到沒有退路時,唯一不能被奪走的是 「創作」,活到這把年紀,我不會不懂現實的考量,還是得為生活作努力,但創作將會是我堅持下去的動力,不會放棄的永久信念。
旅行對我而言,是更進一步的認識自己。要說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會因骨骼的拉扯而感到疼痛,那選擇在年過28,骨質呈現流失狀態下卻仍繼續追求成長的我,應該是更痛的。感謝家人,也謝謝自己,更期許自己在未來的旅行途中能創作出更成熟、更有價值的作品。

(以上文字刊載於交大友聲434期 2009年6月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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